苏陌

且行且歌

我不哭
我绝对不哭

玲珑阁第二话——青鸾羽

“我时常做一个梦。”
“梦里,九重宫阙,云雾苍茫。有终年不融的雪,也有四季不谢的花。梦里有能口吐人言的仙鹤,有鹤发童颜的仙人,还有,朝阳而唳的凤凰。”
“我时常,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赵怀安,而是,青鸾。”
“真奇怪,明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偏偏就是觉得,是在叫我。”
封号“安国”,赐汤沐邑,食禄三千的当朝长公主赵怀安,捧着茶杯,在袅袅不散的白气里深深呼吸着,这样说。
“哦。”苏妤淡淡回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为了表示重视,又问,“然后呢?”
“哈。”长公主殿下笑起来,妩媚的凤目一眨一眨,“苏老板,你真是有趣。比宫里的人,不,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有趣。”
苏妤微笑:“殿下找我解梦么?我对周易可是只懂皮毛。”
“不,我只是,”她冲她狡黠的笑了,“想告诉你。”
“因为,我就要出嫁了。”
“我要去和亲,去……”她歪着头想了想,“契丹。”
天潢贵胄的长公主殿下,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远嫁和亲的命运吗,没有反抗,没有怨怼,甚至连失落都不见一分。
苏妤皱了皱眉,不知是因为她将如此举重若轻的事轻描淡写说出,还是因为想到边塞千里的狼烟荒芜。她慢慢地啜饮一口茶水,没有笑容:“契丹已建国,改称大辽。”
轻蔑的神色自这个骄矜又倨傲的少女脸上一闪而过,她扬着脸,用平静而凛然的语气道:“蛮夷之地,胆敢称国。”然一时又想到胶着多年,久攻不下的战局,想到国内积贫积弱的靡靡颓丧之风,忧愁与茫然便凝在了那双好看的眼眸中。
长公主的目光越过苏妤,落在窗外西山薄暮颓色。
“我是公主,受万民供养,我的百姓需要我去换取几十年或者是几年的和平,我当义不容辞。况且,父皇说我出生的时候,云霞漫天,有五色鸾凤自西方萦云而来,随之百鸟来朝。而那时正值艰苦焦灼的战事,也迎来了第一次的大胜。”想了想,她有些腼腆的笑了,“父皇说我是上天赐下的祥瑞,是九天的凤凰。大概,我就是为国而生的吧。”
“生当与民同袍,死当与国同殉。”她轻轻说,“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骄傲。”
她的神情如此坦然,坦然而无畏,无畏而坚定。清澈的光潋滟在凤目之中,骄傲得像是九重汉阙上的凤凰。
她本便是九天的凤凰。
苏妤轻轻地叹息。

公主出嫁,举国盛事。十里红妆,天家气派。
长公主殿下子时便起梳妆。
南珠凤冠熠熠生辉,火红嫁衣华美夺目,上绣五色鸾鸟。
门被轻轻推开了,雪衣乌发的少女姗姗而来。
“青鸾。”她温柔地唤她,“我来了。”
此时的赵怀安该是有些恍惚了,她望着不知用什么法子逃过内廷禁卫,穿过重重宫门而来到自己面前的女子,一时间竟没有思考为什么刚刚为她梳妆着衣的宫女都消失不见,茫然地应道:“你来了。”
苏妤便微笑。
少女抬手,莹白如玉的指尖便轻轻触上她的眉心。
一点.
白光自她虚握的手心中倏忽而出,施施然便遁入眉心。
那光似有实体,带着玉的质感,清润,温和,干净。
温暖明亮的光芒霎时间映亮她的眉目,远山黛眉,妩媚凤目,眉心隐现出一羽飞凤鸾羽。
眉心轮开,魂魄皆来,铺天盖地的记忆一时间纷沓而来。

赵怀安出生的时候,暮色烈烈,残阳似血。
辽国的铁骑刚刚抵达最后一道与中原接壤的关隘,而宋兵已是人困马乏,再难苦战。双方对峙的焦灼时刻,忽有五色鸾鸟自西方而来,长唳天际,羽翼染霞。本已疲敝的将士不知为何猛起反扑浴血而战,竟将辽军生生逼退百里,夺回国土疆域,如有神佑。
有凤来仪,鸣之高岗。
大宋的长公主诞生,久克不下的边关战事也在此刻迎来了第一次大胜。
帝悦,亲赐名,怀安。封号安国,仿周之古制赐汤沐邑,食禄三千。
无上荣宠,无上尊贵,无上,禁锢。
在皇宫中方寸可及的蓝天下长大,长公主殿下给岌岌可危的赵氏江山带来了十几年如神所佑的和平。人们奉她如神,将对和平的热切渴望尽数寄托,以至于当和亲的提议在朝堂上被堂而皇之拿出时,竟无人有异议。习惯了安逸享乐的官员们无比肯定地认为心怀社稷的长公主殿下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会高高兴兴的出嫁,并为自己的绝妙主意沾沾自喜。所以当正为南方水患发愁的长公主殿下听到这个过河拆桥的主意时,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意料之中的默许。
她是公主,为国生,为国死。既然她的诞生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带来了十几年的和平,那不妨让她的婚姻再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再赚几十年或十几年的喘息时间。
酸腐的文人泼墨吟哦,赞颂长公主的高节大义,无知的百姓与多年离乱的惶然中生出喜悦,感恩着公主的护佑。
举国同庆。
她在浓重不散的喜悦中,微笑。
然而没有人知道,长公主殿下,时常做一个梦。
梦里,昆仑正北,阆风之巅,小瀛洲的千山萦云渺渺茫茫,彼间高岗有凤凰长唳,朝阳之下梧桐雍雍生长。
青鸾,青鸾。
她坦然地接受尊礼与艳羡,维持着她天生的倨傲。
她是青鸾,是三青鸟之一,是西王母爱宠非凡的鸾仪伴侍,是九重天上最骄傲的凤凰。
她的羽翼由小瀛洲最美的云霞染就,苍山之青,桃夭之绯,烟水之潋滟汤汤,流云之绰约逸逸。
青鸾。
她高居岐山山巅,朝阳而唳。
“西周武王,天下共主。殷商无德,诸侯共讨。”
她平静而凛然的声音天下共闻。
意气风发的王者含笑望过去,也不禁为她在霞光中惊人的丽色而失神。
她有些面热。
武王便只是微笑,收回惊艳的目光。
她心想,武王姬发,原来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是的,年轻,英武,果决坚定,温雅如玉。
“青鸾。”他说,“殷商暴行使万民如煎水火,姬发有生之年必战于牧野!”
“青鸾,若我为王,将为天下生民计。”
“青鸾,生当与民同袍,死当与国同殉。”
我的王啊,您如海之阔、如山之宽的胸襟中是否只装有,只装得进天下黎庶,山河千秋,而不容半分儿女私情?
然而这样的疑问她尚未问出,已有人抢先脱口。
“我是凤来。”九头雉鸡幻化精魅的冶艳女子跪在岐山上苦苦求她,“只消神使为我给武王带句话,一句话就好!”
她想,不过是轩辕坟上千年苦修的精怪,怎么有资格踏足小瀛洲?
可女子声声哀求:“凤来弃暗投明,不过求他一顾!求神使垂怜!”
她忽然想到他高远如天边流云般永不可触及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了一分恶趣味的促狭。她点头:“好。”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于是她终于有了理由再见他。
她心中有些窃喜。
已伐纣封神的男子长身玉立,含笑看她,“青鸾有什么事么?”
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却不由自主地先在这好看的笑容中醺然而醉。一瞬间她眼前是纷繁惶惑的冶艳光影,一时是凤来梨花带雨的美丽面容,一时是岐山日出的霞光璀璨,她忽然感到自心底而生的茫然与眩晕。
最终,她深深地呼吸,对他微笑:“没有,没有任何事。”

“你竟果真没有告诉他!”
凄厉的女声字字泣血,将正专注于眉心轮所呈现之影像的苏妤吓了一跳。
青鸾尚自灵台不清,神思怔忡。
苏妤霍然回头,见身后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女子,容色冶艳,神情却凄厉绝望。
她想了想,带着了然的悲悯,唤她:“凤来。”
凤来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尚未回神的青鸾,双眼猩红含血。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不甘,痛恨,凄厉,嫉妒,绝望——包含着这世间一切晦暗苦涩的情绪,裹挟着滔天的黑色巨浪,潮水般汹汹袭来。
连苏妤都不由自主的一退。
便是这一推的瞬间,变故突起——凌厉的剑光直挑而来,苏妤大惊之下下意识侧身,只险险避过。却见那剑光一转,便直冲青鸾面门而去。
直白而冷酷的杀意。
连她都救之不及。
剑尖抵上眉心,微微颤抖,然后一定,直递,刺——
“啊!”
青鸾痛极而呼,顺势跌下凳来,委顿伏地,以手掩面。
她指缝中有鲜血缓缓流出。
剑尖顺势而收,只是上面竟多了一尾带血的羽毛,长而昳丽,极类凤凰。
苏妤惊呼:“青鸾羽!”
“青鸾羽……我终于拿到了……”凤来死死握住手中淋漓滴血的凤凰尾羽,神情疯狂,仰天大笑。
苏妤心念急转,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青鸾羽!魅惑朝臣,让他们上奏公主和亲。以妖术遁入青鸾梦中,唤起她前世记忆,扰她心神。骗她出宫入玲珑阁,告知我梦境向我求助,引我开她眉心轮。你便隐于暗处伺机而动,抢夺青鸾羽。”
“凤凰尾羽是凤凰修为所在,神奇非凡,可令寻常禽鸟蜕羽涅槃,化身成凤,登极九天。”她叹息,“好深的心思,好苦的心思。”
这蛰伏千年才等到机会的女子,不顾一切拼却性命、弑神逆天也要夺到一翎凤羽,只为圆自己镜花水月般转瞬即逝的一方旖旎梦境——何其固执,何其坚韧。
何其,痴傻。
“是,得到青鸾羽,我就不再是雉鸡精,而是凤凰,九天上的凤凰!我就能到上界,到小瀛洲,能见到他!”她的泪水汹涌而下,“……若我成凤,若我成凤,他是不是,是不是会看我一眼……”
“他不会!”
凤来霍然转头。
青鸾扶着妆台勉力站起,她光洁的额上妆粉已经模糊,眉心一寸小小伤口,鲜血缓缓流下。她直视凤来怨毒眼神,声音平静:“他不会。”
“他不会喜欢你,也不会喜欢我。”
“他爱这天下,爱这万民,却独独不会爱上一个爱他的女子。”
“他度众生,却不度你我。”
“他心怀天下,却容不下儿女私情。”
“无论你是仙,还是妖。”
她默了一瞬,认真道:“我为自己的私心,向你道歉。”
“凤来,对不起。”
“不!不不不——”凤来拼命摇头,声音尖锐而凄厉,似带血的利剑直刺心扉,“你胡说!你胡说!你是在骗我,你有私心,你喜欢他!”她的神情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语无伦次,“我有了青鸾羽,我马上就是凤凰,我就会和你一样,不,我会比你更美更好!”
苏妤轻轻摇头,眼神温柔而悲悯。
凤来又哭又笑,神情决绝中竟有一分虔诚,她一手将青鸾羽死死握住,如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一手起诀结印,口中默诵咒术。
一时间大盛的光华包裹住她,光芒中五色青鸟之象缓缓清晰,美丽尊贵,温柔的张开华美羽翼,一点点拥住她。
她在涅槃。
凤凰之火自她眉心燃起,一星一点,瞬间便成燎原之势。
苏妤阖上了眼。
“啊啊啊——”
比青鸾方才还要惨烈万分的痛呼。
凤凰火熊熊燃烧,将女子死死裹挟住。凶猛的火舌舔舐着她美丽的皮肤,她冶艳的面容,她的追逐千年却求而不得的,生而为人的一切。
滚烫,惨烈,而又壮美异常。
青鸾平静的目睹全过程,缓缓道:“涅槃,实际上是死亡,真正的死亡。灭度,无为,解脱,是谓大化,永生,不死不灭。的确有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说法。可只有经过千劫修行万年的凤凰才能忍受涅槃之火,得到新生。轩辕坟上修行千年的九头雉鸡精,哪里能受得了这焚心的凤凰真火。”
火光中,她的面容愈发模糊了,只有那双饱含恨意与绝望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凄声道:“青鸾!青鸾!”
苏妤不知道那是未及出口的恶毒诅咒,还是将死之前绝望的呓语。然而她已无从得知了。
凤凰火将她烧的干干净净,骨血成灰,风过即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苏妤默然不语,转头望向青鸾。
青鸾对上她的眼神,忽然一笑,恍惚间又是那天尊贵又娇俏的长公主赵怀安。
“大人。”她说,“小瀛洲一别,好久不见。”
久违的称呼让苏妤一愣,她笑笑,问:“眉心轮开,魂魄皆来。既然已忆起前世,青鸟可要回天?”
青鸾摇头。
她的坚定与拒绝让苏妤吃惊而疑惑。
她转身对着妆台菱镜,一点点拭去眉心鲜血。她拿起凤冠为自己端端正正地戴上,戴好,又认真整理自己的仪容。
镜中的女子神情淡漠而尊贵,凤冠上南珠光辉皎皎,更衬她丽得惊人。
她重新恢复自己皇朝长公主的威仪,声音平静而坚决。
“生当与民同袍,死当与国同殉。”

四月初七,长公主和亲大辽。
辽王喜,复修礼,以约秦晋之好,竟罢战十年,未有犯。


安妮莫德:

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这件事会慢慢被遗忘
我无法让所有人都记忆犹新,但我至少能让自己不忘记
因为我真的受够这种,任何事发展到一定高度都必须和政治挂钩的恶心套路了
体育不是单纯的体育,学术不是单纯的学术,影视不是单纯的影视
一切都要为政治让路
我去你妈个大西瓜 ​​​

玲珑阁第一话——双生花

“夫人,我想买你的白玉胭脂奁。”
衣饰华美的妇人微微一愣,回头看向这个叫住自己的少女,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
雪白罗裙,鸦青鬓发,黛眉修长,眼眸玲珑,容色通透如冰雪。
“夫人,我想买你的白玉胭脂奁。”她重复道,音色也清冽如玉。
不知怎的,妇人对这少女生出莫名的好感,可那白玉胭脂奁……心下稍一计量,歉意笑道:“想是姑娘听说了我手中有一稀罕的白玉胭脂奁。不瞒姑娘,这物件虽不是连城珍贵,却是我的嫁妆,我十分珍爱,实在不舍得出售。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这样么?”少女微微一笑,狭长双眸中漆着一点奇异的光,“真的是夫人自己的嫁妆么?”
她舌尖微卷,在“自己”二字上一字一顿,令妇人一瞬间苍白了脸色。
“你,你……你什么意思?!”
“夫人不必惊慌,我并无恶意。”少女又是一笑。真是奇怪,明明她容色如此冷艳,这一笑,竟透出了几分寻常女儿的娇俏天真。
“我是苏妤,是这家玲珑阁的老板。夫人若不嫌弃,不妨进店来喝口茶水。我想为夫人讲个故事,说不定会令夫人回心转同意,将这白玉胭脂奁卖给我。”她一边自我介绍着,一边携了脸色苍白的夫人便要转身。一旁的小丫鬟见势不对急忙上前,却被她冰冷的眼神摄住,不敢接近。
“巧儿,无事。”妇人稍稍镇定下来,“我随这位姑娘去逛逛店面,一会就出来了,你在外面等我。”
小丫鬟低下头:“是,夫人。”
少女心满意足的笑了,引着她进了那扇古旧的沉香木门。
门上有匾,上书——玲珑阁。

杜家是当地有名的大户。杜员外早年在朝为官,娶了位门当互对的官家小姐。后来辞官归乡,又纳了当地有名的伶人为妾。大夫人是名门闺秀,端庄大方,并不因丈夫宠爱妾侍而有所怨怼。二夫人更是温柔娇美,对正室恭敬有加。因而杜员外一直后院安宁,家宅美满,令人艳羡。
不过杜家更令人艳羡的,还是那对同父异母的姐妹花。
大小姐杜蘅是正室所出,娇憨美丽。
二小姐杜若是侧室所出,沉静贤淑。
虽然同父异母,可杜家姊妹关系极为要好,更兼二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仿佛并蒂双生花,相亲相睦,依依不离。
姊妹二人自幼在一处,从未分离过,直到及笄之龄,二小姐将要出阁。
杜若虽是妹妹,却早于姊姊订亲。她的未来夫婿正是宗族总年轻有为的表兄,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可以说是天定良缘。可事实上也有人嚼舌头,说与杜家表兄两情相悦的本是杜家大小姐,却不知怎的,这姻缘偏偏落在了二小姐身上。莫不是杜员外偏宠妾室,才横加干预,乱点鸳鸯么?
可无论坊间如何议论,这亲事都是板上钉钉,尘埃落定了。
成亲前夕,杜蘅陪妹妹上街去挑胭脂。姊妹二人在街市上走走逛逛许久都买不到称心的脂粉,不免有些疲累。杜蘅抬头间无意看见街角冷清僻静处一家小小店铺,门匾上书“玲珑阁”,当下便拉着妹妹走了进去。
铺子虽小,却打扫得极为干净,宝阁琳琅,古意盎然。
“二位小姐想买些什么?”
出乎意料地,店主却是个年轻少女,白衣黑发,冰雪容颜。
少女笑了:“哦,原来是杜家小姐。”
被人出来并不奇怪,姊妹二人平时便经常上街闲逛,街面上的人都识得这对姐妹花。
“枫露秋水,二位不妨尝尝。”少女为二人斟茶,指尖纤巧白皙,掩在袅袅水雾后,连同那冰雪容颜,也显得模糊。
杜蘅捧着茶小口小口吹气,问道:“以前似乎没见过这店,姑娘也面生,是新近来到陆郡的么?”
少女点头:“是的,我不久前才来到陆郡。我是苏妤。”
“苏姑娘,”相较其姊,杜若则更拘谨些,“谢谢苏姑娘的茶。我们来,是想买点脂粉。”
“是为了婚礼准备么?”苏妤善意地笑了,惹得杜若脸上发红。
“是的。”
她害羞地笑起来,眼眸晶亮,满溢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与期待。
一旁的杜蘅虽没有笑,可眼神也是柔软的。
苏妤沉吟片刻,道:“姑娘雪肤花貌,可堪桃花妆。”说着,她转身走进内堂。不一会儿姗姗而出,手上捧了一个白玉小奁。
“这是桃花胭脂,宜作新嫁妆,人面桃花,娇美无比。”
小奁打开,桃花的香气悠悠漫开,令人心旌摇曳而有醉意。
姊妹二人惊讶的睁大了眼。
“这白玉胭脂奁便算我的贺礼,送给小姐了。”
苏妤浅浅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笑起来。
送走心满意足的姊妹二人,她并不急着收拾桌上的茶具,而是又取了一个新杯子,斟满茶,扬声向内堂,“夫人不来喝杯茶么?”
内堂廊中,慢慢转出一个绰约身影,金红色华美裙角,勾绣牡丹。
正是杜家大夫人。

六月初五,天霁,宜嫁娶。
锣鼓喧闹清晨便起,街上人熙熙攘攘,都是来观礼。
“杜家送亲的队伍可真是阔气,瞧这嫁妆,得有好几十抬呢!”
“那可不,三十六抬呢,凑足了吉利数,这杜员外可真心疼大小姐啊!”
“这大户人家娶亲就是不一样啊!”
“杜家大摆筵席邀请乡亲父老,大家快去吧,流水席随便吃!走走走!”
白衣少女站在街角一隅,静静看着这人潮软红,神情冷淡。片刻后,她也想着人潮所涌的方向走去。
新娘顺顺当当地给迎进了夫家,新郎下马去扶,一对新人进府行礼。
礼成,新人敬酒。
流水席,推杯换盏间便到了少女这桌。
“呀,苏姑娘!”新娘惊喜道,“还要多谢苏姑娘的胭脂了,好看极了。”
“不客气,”少女勾唇一笑,却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大、小、姐。”
凤冠霞帔,桃花妆靥,娇美天真——赫然是独家大小姐杜蘅。
苏妤问:“怎么不见二小姐?”
新娘一脸疑惑:“苏姑娘说什么?今天是我的婚礼啊。”
“哦,我怎么听说,今天是杜家二小姐,杜若的婚礼?”
“姑娘是听错了。”华衣高髻的妇人打断她,语气强硬,“今天确实是杜家大小姐,杜蘅出阁之日。”
却是杜家二夫人。
她安抚的对杜蘅笑笑:“苏姑娘是喝醉了,我扶姑娘去客房休息一下。”说着,也不待苏妤同意,手上用了巧劲,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挟着她向后堂走去。
行至后花园,苏妤微一用力,挣脱女子的束缚。
“夫人这样,可不是待客之道。”
女子微微冷笑:“恶客来访,不得已为之。”
“哦,原来我是恶客啊。”
少女轻轻笑起来,望向院中的一片桃花树。正值花季,桃花嫣红,夭夭灼灼。
她的眼神有些飘渺,带着些微茫的笑意:“真美。”
“花树下的人,也该很美。”
二夫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凶狠。
天空开始下起桃花雨,片片簇簇,密密匝匝。
苏妤没有理会身后女子凶狠的、想将自己吞吃入腹的表情,只径自走到那棵最高大的桃花树前,蹲下身,用手挖起土来。不一会儿,黝黑泥土下露出一张年轻容颜。
雪肤花貌,两靥绯红,嫣然似有桃花色。
竟是本应身为新娘的杜家二小姐。
“原来她不是你的女儿。”
苏妤轻轻拂去少女面上的泥土,眼神怜惜。
“哈哈哈……”二夫人忽然狂笑起来,她笑得如此剧烈夸张,以至于苍白的面容上浮起桃花般艳丽的红晕,“她怎么会是我的女儿,这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和那个贱人一模一样,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苏妤静静看着她,神情了然而悲悯。
二夫人依然在笑,眼角却有细细的水流顺着细碎的纹路蜿蜒而下。
那襁褓中的小小婴儿,那么小,那么软,皱皱的小脸,嫣红的嘴唇——她的,女儿。
凭什么,难道只因她出身青楼,纵与夫君相识在先,也只能屈居侧室?
就连她的女儿,她的女儿,这样小,还什么都不懂,却一生下来就被安上庶出的名头!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不甘心。
不,绝不能让女儿和自己一样受人冷眼受人委屈!
念自心头起,如花蔓悄然攀上她的身,她的心。
换一换吧,只要把两个婴儿换一换。她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轻轻巧巧地说,如毒蛇吐着信子,甜美的毒液滴滴浸润到她心里。大夫人与自己同时产下女儿,还没看见自己的孩子便已累极昏迷,她肯定认不出的。一样的襁褓,一样还未长开的婴儿,谁也认不出,谁也不会知道……
好。她笑了,那就,换一换吧。
一霎错念,种下前因,造就今日恶果。
“她在我膝下教养这么多年,却还是那样的性子,和她亲娘一模一样。”她的眼神依然疯狂,猩红若有血色,“哈哈哈,我的女儿就在她眼皮底下被她当嫡小姐教养了十多年,哈哈哈……”
桃花雨下得更急了。
苏妤轻轻叹息:“她在你膝下十五年,你竟真的忍心。”
“我没有!”女子尖利的声音仿佛刀锋,要将人血肉生生剜去,她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哈哈哈……你以为是我?不是我!是她亲娘!”
苏妤神情一震。
“是她那个端庄高贵的亲娘!”
“十几年惺惺作态的当着自己贤良淑德的大夫人,心肠却比蛇蝎还要狠毒!”
“哈哈哈,她将我的女儿当作自己的亲囡囡,用带毒的桃花胭脂,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女儿哈哈……”
“是她,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女子疯狂的笑声扰得苏妤头晕,漫天的桃花雨纷纷扬扬,一片殷红的血色中,她看见一个华服女子,金红色勾绣牡丹花的华美裙角,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她满手鲜血,泪流满面。
身侧二夫人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隐隐地,耳畔传来婉转的调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苏妤忽然很想问,她是因多年仇怨一朝得报而笑,抑或是为那个承欢自己膝下十几年却从未真心以待的女孩而哭?她想到那日那姊妹二人来到自己店中,姊姊娇俏,妹妹文静,她们年轻美丽的面容上漾着笑,一样的喜悦,桃花般美丽。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

“所以,这白玉胭脂奁本就是我的。你卖给我,也只是物归原主。”
“是……是你?是你!”
少女望着已为人妇的杜蘅那苍白若死的面容,微微地,笑了起来。

老九门——霍七姑娘

我特别喜欢看她赤着脚在房间里走动,那样足尖踮起又落下的动作像是某种小巧的山兽,而摩挲着羊绒地毯的窸窣声总会令我错觉她脚步所涉之处邈邈然生出了熹薄的雾气,下一秒便隐入幽深的葳蕤里去。
我印象中的七姑娘,是这样的呀。

感觉再不写点啥就不会用lofter了……然而高三党苦不堪言😭